在麦当劳连着上了两个礼拜,我已经习惯了身上那股难以洗去的油烟味。
每天机械地重复着记单、打包、拖地、被阿杰骂,我的脑子变得很木。这种
「木」对我来说是件好事,它让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那七楼的窗户,去想那个
叫叶翔的畜生,去想背包最深处那张装着三千块钱屈辱的银行卡。
直到周四下午,我正在后台拆番茄酱的纸箱,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起来。
我擦了擦手,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姥爷」两个字。
我的手不自觉顿了一下。按下接听键,姥爷那带着点沙哑、却总是中气十足
的声音传了过来:「喂?小兔崽子,是不是我不给你打电话,你就彻底把你姥爷
忘了?」
「没……姥爷,我最近……」我鼻子莫名地一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
了。在这两周充斥着冷眼和呵斥的打工生活里,这是我听到的第一句毫无杂质的
、亲人的嗔怪。
「行啦,不用找借口。」姥爷在那头笑了,「前几天你妈来过,跟我说你现
在忙着实习,早出晚归的。你是长大了,但再忙也要来看看姥爷啊!」
我猛地攥紧了手机,指骨发白。
实习?早出晚归?
原来妈妈是这么跟亲戚们交代的。她没有说我离家出走,没有说我们决裂。
她在一手遮天地粉饰太平,把那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家,在长辈面前完美地包装成
了一个「儿子努力上进」的正常家庭。
「我……」我咬着牙,强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礼拜天,你小姨和对象来家里吃饭。」姥爷的语气变得高兴起来,「咱们
一家人聚聚,你跟你妈都来。听见没?」
小姨交了男朋友,这我知道。而且已经带回家给姥爷看过,据说挺满意,好
像是几个月以前的事了。现在又要登门,大概关系进展很快……那时候,我和妈
妈还一切正常,那时候绝不会想到今天这种境遇……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努力让它听起来平静,「我周末过
去,姥爷。」
挂了电话,我在后台冰冷的瓷砖墙上靠了很久。
晚上,我下班先送俞美晴回女生楼,然后洗完脸躺在宿舍硬邦邦的床上,微
信响了。
是那个已经好久没有动静的头像。
「周日去你姥爷家吃饭,你去不去?」
语气平淡,没有称呼,就像我们在同住一个屋檐下时,她随口问我一句「作
业都写完没有」一样自然。
看着这行字,我心里的火突然就窜了上来。我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打:把
你小男朋友叶翔也叫上,让我姥爷看看他的新女婿。
打完这行字,我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只要按下去
,我就能想象到她看到这句话时那种被刺痛的表情。
可是,然后呢?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接着,一字一字地删掉。
我把手机扔在枕边,头蒙在被子里。过了不知多久,我重新拿起手机,在对
话框里只输入了一个字,发送。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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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我申请了调班,早上特意洗了个澡,换了件新买的衣服。当我审视镜
中的自己时,是能感觉到和以前不一样了。我瘦了一些,麦当劳高强度的体力活
让我眼底挂着一层褪不掉的青黑,手上因为经常泡消毒水而比以前粗糙了些。
站在姥爷家的防盗门外,隐约听见门里传来一些响动,似乎挺热闹。我深吸
了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哎呀,小忙人可算来了!」小姨第一个迎出来,从鞋柜里给我拿拖鞋。
「姥爷。」跟小姨问完好,我冲客厅里正戴着老花镜看电视的姥爷喊了一声
。
「来啦。你说说你,多长时间没来了。」姥爷乐呵呵地朝我招招手。
这时,姥爷身旁的位置上,站起来一个男人,个头和我差不多高,戴着眼镜
,看起来挺憨厚稳重。
「你好。」他笑意盈盈地和我打招呼,「你是林雯的外甥吧?常听你姨提你
。」
「您好……」第一次见面,我稍微有些局促,边说边看小姨,「应……应该
叫姨夫吗?」
「说什么呢,没那么快。叫王哥。」小姨爽朗的笑着,脸有点红。
「哈哈,叫什么都行,我没意见。」王哥明显很开心。
他和小姨对视了一眼,虽然那一眼很短,但两个人都显得深情款款。他俩甜
蜜的样子,以及小姨那张和妈妈高度相似的脸,让我心中不禁有些酸涩。再过一
会儿,我将要见到她……
没容我多想,厨房的推拉门打开了。
妈妈端着一个果盘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驼色高领毛衣,系着姥爷家那条旧围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这段时间没见,她看起来……很好。跟以前一样光彩照人,甚至脸色比以前更红
润了一些,至少看上去是这样。是被恋爱滋润的吗?还是被叶翔那种温顺体贴的
情绪价值供养出来的?
我们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了。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对我点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快
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去洗个手,陪你姥爷看电视。」语气稳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接着她移
开目光,将果盘摆到茶几上。
情绪像大山一样压迫下来。有那么一刻,我真想当着亲戚的面质问她,把她
和叶翔的事公布于众……但我看了一眼沙发上花白头发的姥爷,还有小姨的男朋
友,最终我只能把血水咽进肚子里。
「好。」我淡淡地应了一声,朝洗手间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妈妈
正和小姨、王哥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和小姨一起去了厨房,有说有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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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的气氛很热烈。小姨的男朋友很懂绘画,跟姥爷聊得热火朝天。
我低头扒着碗里的饭,根本没有胃口,味同嚼蜡。妈妈坐在我旁边,她也在
安静地吃菜,不时和小姨聊几句,也问了王哥一些家里的事情。我们就像两个签
了互不侵犯条约的特工,在这张充满烟火气的饭桌上,默契地维持着一种令人窒
息的虚假和平。
「时间过得快啊,一晃眼小孩子都长大了。」姥爷喝了口酒,突然把话题转
向我,「以后要懂事,好好上班,帮妈妈把家里撑起来,知道吗?」
我扒饭的动作停住了。余光看到妈妈拿筷子的手也僵在了。
和妈妈一起撑起家?这句话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我甚至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
、还能不能再回那个家。
「我知道,姥爷。」我咽下嘴里的饭,扯出一个笑。
「说起来,」小姨给王哥夹了一块排骨,笑眯眯地看着我,「你都大四了,
还不找女朋友?你不至于啊,怎么,学校里没有中意的?」
大家都安静了一下。
我感觉到身边的妈妈,呼吸似乎在一瞬间放轻了。她虽然没有抬头,但我知
道,她也在等着听我接下来的回答。
「没合适的。」我随口敷衍了一句。
「眼光别太高了。」小姨打趣道。
我看着小姨和王哥靠在一起的肩膀,脑子里突然闪过叶翔在藤椅上把头靠在
妈妈肩上的画面。一股难以名状的恶意突然从心底涌了上来。
「不过……」我放下筷子,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最近倒是有个女生对我挺
好的。」
饭桌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零点一秒。
我的脸朝向小姨,眼睛却不时飘向妈妈那边。她的睫毛似乎颤了一下,缓缓
抬起头,我不确定她是否在看我。
「她帮我介绍的实习机会,平时下班也总顺路一起走。」我继续说着,声音
不大,但确保全桌人都能听清,「感觉她很细心。」
我说的是俞美晴,虽然有点不不好意思,但此刻只有她最合适被我拿来说事
。而且,我说的也都是实话,最近她确实帮了我不少。
「哎哟!人家这是对你有意思啊!」小姨眼睛亮了,「你还不抓紧?长得怎
么样?哪里人啊?」
「还行吧,挺可爱的。」我装作难为情地傻笑了一下。
「姐!」小姨兴奋地转头看向我妈,「听到没?我外甥也要脱单了!等他把
女朋友带回家,你可得好好给他把把关!」
妈妈看着我。这次是真的看着,因为我刚歪头朝她那看了眼,我们俩的目光
就对上了。
她的嘴角慢慢向上牵扯,露出一个极其温和的、标准的长辈式笑容。
「是吗?」她盯着我的眼睛,「那挺好的。你要是觉得合适,带回来给妈看
看。」
无论是眼睛里的光,还是嘴角弯曲的弧度,都不多不少,刚刚好。面对她那
个笑,我明明应该感到一丝「报复」的快感的,但不知为何,心里却始终堵得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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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吃到一半,姥爷想添点蒜泥。我正好盼着透口气,就主动应声去了厨房。
没过多久,妈妈也跟了进来,说是要切蜜瓜。
厨房的推拉门没关,外面的说笑声清晰可闻。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空气
却像是被抽干了。
我在流理台前剥蒜,她站在水槽边洗蜜瓜。水流声哗哗地响着。
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以前我无数次在这
个距离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而现在,我们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
人。
就在这时,放在流理台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是妈妈的手机。
屏幕上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因为距离太近,我只稍微偏一下视线,就能看
得清清楚楚。
没有备注全名,只有一个单字:翔。
消息内容是:「我知道了,东西已经买好。下午我在地铁口等着吗?主要是
今天特别想……」后面的就看不到了。
水流声还在继续。
我盯着那个屏幕,剥蒜的手停在了半空。
妈妈也看到了。她关掉水龙头,扯过厨房纸巾擦手。擦得很慢,似乎每一根
手指都擦得很仔细。
她没有立刻碰手机,也没有看我。但在擦完手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的那一瞬间
,我好像觉得她的余光,飞快地在我的脸上扫了一下。
仅仅是这短暂的停顿,接着她就收起手机,神色如常地铺好菜板,开始切瓜
。
我把颠好的蒜放进小碗里,转身出了厨房。自始至终,我们俩没有多说一句
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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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结束了。妈妈在收拾桌子,王哥在客厅陪姥爷喝茶。小姨在我身后,敲
了敲我的肩膀,「过来,跟你说几句话。」
我跟着小姨到了玄关附近。她压低了声音,眉头微微皱着:「你跟我说实话
,你和你妈是不是还没和好?」
我被问得一愣,马上想到小姨说的是哪件事。只能强作镇定回答:「怎么会
呢?这都多长时间了。」
「真的?」小姨叹了口气,「平时你们娘俩恨不得黏在一起,今天一整顿饭
,你们连话都没说上两句。是不是那以后,你又惹她不高兴了?」
我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破绽:「小姨,真没有。我都
多大了,当然不能像小时候那样黏着她啊。」
小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乎是信了。她点点头,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那就好。」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感慨,「你可别忘了你以前怎么跟我说的—
—以后不让你妈受委屈。」
「不让你妈受委屈。」
这句话毫无预兆地捅进了我的胸口,用力地搅动着,让我感到猛烈地窒息感
,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是啊,我曾经那么骄傲地说过这句话。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能在床笫之间征服
她,就能在现实里守护她。
可是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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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小姨说完,我就有点坐不住了。一看表,快三点了。我站起身,拿起搭在
椅背上的外套:「姥爷,我得先走了,下午还有点事。」
「这就走啊?」姥爷有些疑惑,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妈妈,「怎么不跟你妈
一起走?」
我捏着外套的手指紧了紧,刚想找个借口,妈妈已经先开口了。
「他最近实习上事多,让他先走吧。」她站起身,极其自然地走到我面前,
甚至顺手帮我把背包递了过来。
她的动作那么温柔,那么像一个得体、慈爱的母亲。
「路上小心,」她平静地说,「回家别太晚。」
「回家别太晚」,好像那个「家」还是我可以回去的地方。我知道她在演。
也知道,她希望我一起演。
「那我走了。」我说。
跟小姨和王哥也说了再见后,我换上鞋,离开了姥爷家。楼道里有点暗,我
慢慢往下走,下到两层时,听到身后有防盗门关上的声音。
冷风顺着窗缝灌进来。我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回到了现实中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