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彦浩特的黄昏别有一丝味道。这太阳落下去了，留下那片泥金般的回光使天空变成了玫瑰色，风平浪静的地中海还在薄暮里漾着光明，像是一片经过打磨而且渺无边际的金属。

　　玉伽换上了一身胡裙，但是材质颇为轻薄，乃是用萧家最新款的布料所制，那拖地的裙摆乃是金色，而袍身却为雪白，和鬓角的两抹呼应。那双遍布愁绪的淡蓝色美眸，微微地迷上了一层水雾，目光呆滞地看着远方的天空，不由地叹出了一口气。

　　“大可汗，你一天没有吃东西了。”香雪跪在她身边恭敬地道。

　　“我不饿，伽儿呢？”

　　“纳兰姐姐带小王子去院子里散步了。”

　　“汗王呢？他有没有吃点东西？”

　　“汗王只吃了几口就回自己房间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玉伽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夹在人情和礼法当中，左右为难，要说在感情方面，她的信仰便是爱如烈火，让自己的男人快乐幸福，可现在的窝老攻，如何快乐呢？

　　“咚咚咚——”

　　玉伽顺着敲门声望去，只见那个面若天仙的白衣女子正在门边看着自己，脸上挂着一丝微笑。玉伽和她对视了一眼，便对香雪道：“你先下去吧，我和宁姐姐有些事要说。”

　　香雪喏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宁仙子转身将门关上，和玉伽一同坐到了桌边，玉伽亲自给宁仙子倒了一杯热茶道：“宁姐姐莫非是来与玉伽商讨奕铎妹妹的事？”

　　宁仙子拿起茶杯轻抿一口道：“不错。”

　　玉伽叹了口气道：“宁姐姐，窝老攻和其他人不一样，可你应该理解玉伽的对吧？”

　　宁仙子点了点头道：“当然，玉伽妹妹左右为难，我自然明白。”

　　玉伽便奇怪道：“那不知姐姐此来——”

　　宁仙子笑道：“这大华皇室的礼法，我知晓一二，可这突厥王室婚嫁，却有些不明白地方，因此特来询问一下玉伽妹妹。”

　　玉伽叹了口气，起身道：“那姐姐便问吧。”

　　宁仙子笑道：“妹妹贵为大可汗，出嫁的时候必须以你为尊，其他任何陪嫁的女子，不是丫鬟便只能是侍妾，是也不是？”

　　玉伽嗯了一声道：“没错。”

　　“那如果让奕铎妹妹晚一两年下嫁呢？”

　　玉伽苦笑摇头道：“宁姐姐，这奕铎妹妹与你们朝夕相处数月，我想你对她也有一定了解，此刻她已有身孕，对窝老攻又痴心不已，若让她晚两年下嫁，就必须和玉伽一起留在突厥，何况她的母妃和她的父王一样对大华颇为敌视，恐怕没那么容易。”

　　宁仙子笑道：“非也，非也。”

　　“那宁姐姐的意思是？”

　　“玉伽妹妹你与小贼定下的是十年之约，可实际上你也清楚，你何时和小贼长相厮守，不过看小可汗何时返回克孜尔罢了。姐姐有个想法，不知妹妹有没有兴趣听？”

　　一听到和窝老攻团圆，玉伽眼泪都流了下来，她握住了仙子的手道：“姐姐快说，玉伽洗耳恭听。”

　　“作为姐姐的我，也不忍心看到她以那么卑微的方式嫁给小贼，要说这一路上，奕铎妹妹为了小贼几番将自己陷入濒死绝境，这等心性，我也感叹不已。”宁仙子笑道：“现在小可汗在林府每日读书写字习武，虽然才十岁，可学问见识和才智已然不俗，近两年若返回草原，在禄东赞国师的帮助下，接过你的可汗之位应该不难。”

　　玉伽听说萨尔木现在成长得很好，再加上仙子开口说萨尔木完全可以提前回草原，可谓欣喜若狂，她赶忙道：“姐姐你继续说。”

　　“妹妹你和小贼的矛盾点在于奕铎妹妹下嫁的身份，可是在大华还有一层特殊的关系可以干预。”

　　“特殊的关系？”

　　宁仙子笑道：“不错，便是师徒关系。”

　　玉伽皱眉道：“师徒？可是这师徒关系和血统关系毫不沾边，她若出嫁，也得按照郡主礼法才行啊。”

　　“那如果让她放弃郡主和突厥第一将军的身份呢？或者说，让她放弃作为突厥人的身份呢？”

　　玉伽听罢大惊失色道：“姐姐，你说什么？”

　　“妹妹，姐姐问你，若你是奕铎妹妹，你已经将心交给小贼了，还会在乎那将军和郡主的身份么？”

　　“不会，我只会愿意为了他生儿育女，和他一辈子在一起。”

　　“这就对了，奕铎妹妹失去武功以后，就像家中那巧巧妹妹一样温婉，从她身上，我只看到一个甘心相夫教子的女子，她如今的心思，已经全在小贼和腹中孩儿的身上了，既然她都愿意接受侍妾的身份，那郡主和将军的虚名她又如何会在乎呢？”

　　“可是，奕铎妹妹的母妃那里不太可能同意，虽然她的身体不好，但是当年也是草原上出了名的烈马达达，只怕————”

　　“这就交给小贼了，另外，姐姐的意思还没说完。”宁仙子笑着起身握住玉伽的小手道：“姐姐知你思念之苦，姐姐当年在千绝峰上，每日盼着那小贼来看我，那是在京城之内尚且如此思念，更别提你这相隔千里了。我若和小贼说动青璇让小可汗这两年回到草原，那玉伽妹妹你便可以前往大华和小贼相聚。再加上我之前的意见，这国书上留下你一人名字即可。”

　　“那妹妹怎么办？”

　　宁仙子笑道：“姐姐刚才说了，只要奕铎妹妹的母妃同意，这做师傅的也能帮助徒弟许下婚配。”

　　青璇惊道：“姐姐，你的意思是，你要收奕铎妹妹为徒弟？”

　　宁仙子嗯了一声道：“奕铎妹妹失去武功后，远离了战马和戎装，属于她自己的光芒一天比一天黯淡，只怕到最后，她会失去自己原本的样子，所以她恳求我帮助她恢复武功。今天这件事，也让姐姐我确定了这个想法，只要她母妃同意，我便收她为徒弟，让她随我到玉德仙坊修习，这样每日也可以和小贼相见，同时将孩儿诞下。待你回到大华后，我再以师傅的身份同意她嫁给小贼，妹妹，你觉得如何？”

　　玉伽低头思索了一番，虽然奕铎的母妃不好说话，可让窝老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见得没有机会。而奕铎妹妹的母妃的身体每况愈下，时日怕也无多，到时候说不准真的会同意将奕铎托付给宁仙子照顾，毕竟自己女儿腹中已有骨肉，生米已成熟饭。到时候的奕铎，便不再是突厥的将军，而是宁仙子门下的徒弟，远离了突厥王室的她，慢慢就会告别突厥人的身份和生活习惯。届时只要自己昭告草原各部，突厥第一将军已经离开草原云游天下不会再回来，便等于清扫了身份的障碍。

　　“姐姐，这样可行吗？”

　　“难点在于奕铎妹妹同不同意，以及她的母妃会给小贼带来多大的考验，不过，我相信他们。”

　　宁仙子笑着将桌上的茶杯端起一饮而尽，不由地苦笑了一声。

　　“姐姐，你怎么了？”

　　“要说当初，我可对小贼和其他女子的事不甚上心，没想到此刻却在帮他想办法让他开心满意，真是造化弄人，谁能想象四年多前我还为了仙坊要取了他性命呢？”

　　玉伽叹了口气道：“谁让他是那个让我们乱了分寸，离了他便恨不得死去的那个坏蛋呢。”

　　宁仙子与她相视一笑，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便是这个小贼，让自己做了许多原本不敢想象的事情。

　　放在五六年前，自己如何会想到自己还能享受夫妻的人伦之乐呢？

　　时也，命也，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