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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龍湫之下【第九九折 以玄弑玄,之謂重玄】

妖刀記貳-奇鋒錄1-15卷 默默猴 11690 2026-04-14 13:48

  耿照並未忘記,擁有這般面孔的可不只石欣塵,還有厭塵姑娘。然而,孿生姊妹雖有著宛若照鏡的臉蛋,身材卻截然不同,以雲石裸女胸乳之沃,只能認為雕者所摹,必然是石欣塵無疑。

  “難怪……難怪他說‘是你’。”伏在少年背上的女郎喃喃低語,恍若夢囈。

  “欣塵姑娘說的是誰?”

  “方骸血。”石欣塵回過神來,遲疑了一下,輕道:“在山上那會兒,他出手襲擊父親時,見我趕到,露出詫異的神情,直呼:‘原來是你……居然是你!’接著大笑不絕,目光很……很是淫邪。當日我與他乃是初見,始終不明白他為何那樣說——”語聲漸漸沉落,終至不聞。

  高低錯落的裸裎女像宛若路引,沿石窟邊緣一路蜿蜒,來到一處略為開闊的空地。

  居間有座遠眺似是蓮台的座子,材質瞧著亦是雲石,再近些才發現是由畸零的女體交疊穿插,非是幾座雕像胡亂堆就,而是在一塊巨型雲石上直接雕出無序拼接的胴體,錯位的胸乳、臀股與手足分開看無不是性感尤物,拼成這副模樣就只是活生生的煉獄光景而已。

  石欣塵來到近處,驚覺那些個四向戟出、勝似巨獸牙骨的“蓮瓣”竟是藕臂玉腿之類,“呀”的一聲別過頭去,嬌軀輕顫。雪肌的冰冷便隔著兩層單衣,都能清楚傳遞到少年身上。

  耿照將她放下,褪了上衫將女郎裹起,柔聲安慰:“你在這兒等我,我上前瞧一眼便回。”石欣塵的手連著衫襟揪緊他,螓首亂搖,小女孩般驚慌無助的模樣令人心疼,但耿照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蓮台”中央,有個黑呼呼的、人形也似的異物拱背垂首,半邊身子微塌,隔著五六丈遠實瞧不清面孔——耿照甚至不敢肯定它有沒有臉——須得趨前一探。離開此間的線索,沒準兒便著落在那物事上。

  石欣塵畢竟不真是無助的女童,嬌悚片刻便咬牙鬆手,屈膝環抱,微抬玉頷,示意他快去快回。

  即使兩人從未談過此事,耿照明白欣塵姑娘心中所想,必與自己一般。

  若說有誰能雕出這一窟子石像來,離三昧肯定是首選。自入此間,耿照沒見著有錐鑿之類的雕鏨工具,能徒手將堅硬的雲石當成泥巴土塊來拿捏,舍三才五峰等級的高人其誰?

  按刁研空之言,隨生命走到盡頭,離三昧的人性也將複蘇,那可是壓抑了百年的七情六慾、貪嗔癡疑,耿照不是沒想過一旦爆發的劇烈程度,但親眼目睹聖僧扭曲的情感——和慾望——具現到這般駭人的模樣,對欣塵姑娘還是太過殘酷了。

  天霄城先祖舒遠對驤公的執迷相較於此,簡直不值一哂,耿照幾能聽見女郎心中偶像轟然倒地、碎成齏粉的聲音,能懂她在經曆九死一生,來到尋找聖僧的旅途終點之際,為何突然失去了面對他的勇氣。早知如此,說什麼也要阻止女郎踏上法身廳之行,奈何悔之晚矣。

  耿照環顧四周,確定沒有危及石欣塵的陷阱浮石、潛伏人獸後,才緩緩走向蓮台。

  台頂並非平整一片,遠望時所見的“階梯”只是交錯支離的手臂長腿。起伏翻覆的乳房、玉背、臀股,以及夾雜於易於分辨的部位間,溢出、填補得毫無罅隙的畸零片段……那些無比寫實的虯鼓肌束、毛髮紋理和骨骼暗影,令耿照想起了獨孤天威的“雲上烘”,只是更大、更扭曲,更畸形錯落,宛若由數不清的冷硬女體交融而成的猙獰魔物,置身其間,教人禁不住頭皮發麻。

  離三昧甚至不是把雕像打碎之後再重新堆疊組合起而是就著一塊巨岩徑自雕出整頭怪物。心中能浮現如此異景的人,就算不是徹底瘋狂,也離全瘋不遠了。

  蓮台中央的黝黑物事,是具盤膝而坐的裸屍,深色的肌膚並未完全脫水,還帶著些許彈性也似,仍能辨出生前的模樣,比起髑髏更接近人形,益發使得表面的乾癟凹陷透著詭異。不知是不是錯覺,耿照總覺帶琥珀質感的遺體似乎微微透光,頗有幾分蔭屍之感。

  聖僧比他想得更瘦削也更高大,披頭散髮,滿面于思,即使雙頰凹陷,能看得出生前絕對是名美男子;雙肩寬闊,胸膛薄而結實,手腳十分修長。除了眉心那顆朱砂痣,離三昧渾身上下沒有半處符合少年對“僧人”的想像,反而更像一名狂人或野漢。

  而且遺骸實在太瘦了,瞧著十分違和,卻又說不上來是哪兒不對勁。半邊身子如消了氣的羊皮囊般軟軟塌陷的坐姿也是。

  比起沒有肉,更像……沒了骨頭?耿照心念微動,向遺骸伸手。

  指尖碰上乾燥粗糙如陳紙的淺褐色肌膚的霎那間,一股異識突如其來地攫取了耿照!天旋地轉過後,少年彷彿被扔進一具陌生軀殼,難以言喻的愧疚和自厭湧上心頭;耿照花了點時間適應,意識到這是身體主人當下的心情。

  五感知覺朦朧得像是被浸在深水裡,又像隔了層膜向外看,聲音、膚觸等無不是氤氳繚繞,若有似無,沒半分真實感。

  過了好半天——也許只有一霎眼——耿照才驚覺這具軀體一絲不掛,身下壓著同樣赤裸的少女,雪肌如玉、鴿乳嬌伏,布滿細汗的胴體嫩如豆腐一般,更襯得勃挺的尖細乳蒂酥紅誘人,摻雜著汗水腥鹹與一絲血鏽的淫蜜氣味鮮烈異常,嗅著十分熟悉,居然是石厭塵。

  她的俏臉較印象中更年輕,甚至帶有一絲少女的幼嫩與腴潤,即使剛剛才被變成了女人,畢竟沒能甩脫稚氣,布滿潮紅的小巧臉蛋兒兀自輕喘,雙手死死撐拒著男兒胸膛,瞠目狠笑,切齒咬牙。

  “你……這個無恥的假和尚!不許……不許你這麼對欣塵,聽到沒有?你若敢這般對她,我必殺你!”

  (原來厭塵姑娘的清白,竟是——)

  耿照不及驚詫,眼前景象又變,仍是在離三昧的軀殼內,依舊見其所見,曆其所曆,只不過場景換到蓮台之上。僧人伸出了枯木般的指尖,在身前起伏如波的裸像胸腹之間刻下十六字:“執手而拜,吾骨付汝,隨風化境,古今獨步。”指入石中,果如刻劃濕泥,毫無阻礙。刻畢右掌一翻,便即不動,姿態宛若觀音垂楊枝,視界逐漸黯淡下來。

  耿照還想再瞧得清楚些,驀地渾身劇痛,痛楚的根源來自體內極深處,彷彿骨骼被硬生生震成了齏粉糜漿,再一股腦兒地自毛孔中汲出,疼得他仰天狂嘯,眼前倏白——

  “……耿照、耿照!你醒醒……耿照!”

  耿照聞聲驚起,差點撞著了搖晃他的石欣塵,背心汗浹,顱內隱隱生疼,咽底難抑強烈的反胃感。

  自從擺脫了刀屍的控制,他已許久沒有這種識海遭受強烈侵擾、以致影響肉身的不適感,難以言喻的無助湧上心頭,須得奮力搖頭,像要把這荒謬的念頭逐出腦海般,但一動頭又疼得厲害,思緒在抽痛間艱難地恢複運轉。

  石欣塵輕輕撥開他的眼皮觀視,又替少年把了脈,睜著一雙妙目關心問:“還有哪兒不舒服?想吐不?”耿照忍著暈眩,搖了搖頭。

  “我……我怎麼了?”

  “你突然倒地抽搐,連眼睛都吊起來,像風癇發作。嚇得我。”但石欣塵很清楚少年沒有癇症。她連日來多次為他推血過宮輸送內息,說來有點羞人,若搬運周天、連接脈息也算“肌膚相親”,石欣塵這都嫁不了別人了,對少年體內諸元的了解沒準兒還超過他自己。

  她直覺是聖僧遺骸惹的禍,卻不明白是怎麼辦到的。

  “方才發生了什麼事?你是不是……碰了什麼東西?”

  “就摸了遺骸一下。”想起因己之故,終究迫得石欣塵掠上蓮台,直面離三昧之屍,他心中頗為歉疚,正欲開口,石欣塵已瞧出他的心思,搶白道:“你不贊我一跳一跳的,來得也挺快?活像頭大兔子似。”雖有些勉強,能隨口說笑,足見心魔已去大半。

  人稱“玉觀音”的石欣塵,氣質雍容嫻雅,身段勻潤修長,與“兔子”的形象相去甚遠。但那雙肥碩乳瓜於點足間拋甩跌宕,僅靠肚兜束縛,肯定如兩頭大雪兔爭相踴躍,呼之欲出,光想像也夠動人心魄的。

  耿照本想開幾句兔子玩笑,想起在聖僧遺骸之前,又於無意間得知離三昧竟是奪取厭塵姑娘清白的禍首,戲謔之心大減,乃至無言。

  幻境中,石厭塵的切齒之恨撲面襲人,失身離三昧絕非她所願,更擔心孿生姊妹同遭毒手,不惜出言恫嚇;她之所以離家遠遊,約莫也與此有關。此事卻絕難對石欣塵出口,只能留待厭塵姑娘自己決定要不要說、何時與她分說,不容旁人越俎代庖。

  怕被石欣塵看出有異,耿照撐地而起,見離三昧留字處被颳得狼藉,已難分辨寫的什麼,舉目不見利器,心念電轉:“定是方骸血得了傳承,以《銑兵手》颳去‘隨風化境’字樣。”蓮台下另一側,散落著沙彌所穿的短褐、單衣棉褲諸物,想來亦是方骸血所遺。

  思慮至此,是誰剝去了遺骸的衣物,簡直毫無懸念。

  “……所以‘隨風化境’四字,是出於聖僧的留書,然後又被方骸血颳去?難怪八葉院的典籍未曾提及。”石欣塵聽他訴說虛境所見,微蹙柳眉,喃喃自語。

  構成蓮台的畸零“屍塊”中獨獨沒有頭顱,女郎免去轉頭便與自己面對面的尷尬。石欣塵不肯讓他再碰遺骸,兩人退到蓮台邊,與屍骸保持七八尺距離,並肩坐在一具拱腰如弓的裸裎女體上。

  “這具遺骸……”耿照小心翼翼地問。“真是聖僧麼?”

  石欣塵淡淡一笑,笑容之中難掩苦澀。“面孔身形確實是他。我雖未見過聖僧赤……赤身露體的模樣,但他左手缺了尾指,是在來此的大半年前忽然離山,返回時已莫名殘缺。那會兒連厭塵都不在山上了,就算是她也不知道。”

  換句話說,除了四病,此事便只石欣塵知曉,“遺骸是偽造”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屍體的左手確實沒有尾指,退萬步想,適才那意識殘留的異象也非誰都能任意生成,耿照只是再三確認而已。

  因為綜合眼前及殘識中所得,將無可避免地得到一個極其荒唐的結論——

  “方骸血得到‘隨風化境’……是聖僧有意為之?”石欣塵不由得瞠大美眸,連嗓音都變了。

  “只能認為是這樣。”

  耿照抱臂沉吟。“聖僧能預見未來,就算方骸血墜落瀑布、聖僧在此圓寂兩事均不可免,仍有大把的手段不讓‘隨風化境’落入方骸血之手。但在殘識中看來,卻非如此,事實上是恰恰相反。”

  確實。無論是以“執手而拜”試圖引導,抑或以“古今獨步”的狂妄說帖投方骸血所好,縱使離三昧複生,怕也難以自清。

  在今日之前,即使石欣塵對聖僧的餘情漸趨淡薄,不知不覺間接受了耿照,正視“少年對她更重要”的內心渴望,畢竟離三昧橫跨了女郎的童年和整個青春,意義非凡,實難接受聖僧或有不可告人的一面。

  但石窟裡令人難堪的扭曲景象,徹底粉碎了他在女郎心底的最後一絲美好,她多希望陪自己前來、目睹這一切的不是耿照,又多慶幸來的是他。

  而耿照提出的證據,還遠遠不只這一項。

  “我一直在想,聖僧為何將蓮宗至寶的無漏心果,取名為‘隨風化境’,這四個字究竟有何意義,但其實我們想錯了。名字根本不重要,便叫‘雙兔神功’也無妨,重點在於另取別名。”

  “為何是雙兔?”石欣塵大感疑惑。

  “啊,不小心說出來了……不重要。沒事。隨……隨口舉例罷了,沒什麼。”耿照面紅過耳,趕緊揮去心頭綺思,定了定神,正色道:“若非如此,會發生什麼事?蓮宗若聽聞無漏心果重出江湖,必定調遣精銳,傾巢而出,不將方骸血和無漏心果拿下,決計不肯善罷甘休,說不定還輪不到七玄七砦收拾他。”

  石欣塵只是不喜算計,不代表不懂算計,一點就通,越發覺得少年所言嚴絲合縫,離三昧此舉絕非巧合。況且耿照還有第三項依憑,補強論證。

  他重新將石欣塵負起,沿岩壁和雲石雕像的分布繼續往前走,要不多時,便見道路止於一面光滑如鏡的削平岩壁之前,其上鐫著兩人熟悉的蓮火圖樣,脫離此地的“神仙門”居然出現得如此猝不及防,瞧著像某種拙劣的玩笑。

  “……我猜的。”耿照聽著有些無奈,石欣塵幾乎能想像他苦笑的表情。“忒多石像,固然是執念深重,但我見過另一位同樣念念不忘、也以雕刻抒發情思的執妄之人,數十年的苦戀無果,而那人只須雕一座玉像即可,用不著這許多。我便猜想,數量也許才是聖僧此舉真正的目的。”

  方骸血急躁無智,讓他得了“隨風化境”便即離開、莫節外生枝的絕佳辦法,就是用滿坑滿穀的妖豔裸女砌條路,引他到神仙門前,毋須考慮吃飯睡覺的難題,此地還有甚好留戀?自是快快走人。

  “你看天上。”耿照伸手一指。“這滿天的星鬥,瞧著像是名為海鰩珠的夜明珠,我在它處曾見,只是沒多到能排出鬥宿來。連伸手難及的頭頂上都這般煞費苦心,要說此間沒有其他秘密,我是萬萬不信的。”

  石欣塵依言仰望,依稀辨出垂落四野的夜穹是個巨大的扇形,兩人一路走到這裡,不過是沿著扇形的圓弧邊緣而行,所見僅止於法身廳的最外圍,洞窟內尚有大片區域不曾去得。若非耿照提醒,女郎驟見那蓮火圖形,怕也是要一頭鑽出,俏臉微紅,始知徘徊在生死邊緣之際,急躁無智本就是人性。

  她不稀罕什麼秘密,況且石欣塵也受夠保守秘密了,以其持重,趕快離開此地毋寧更像她會做出的決定。

  耿照正想著要如何說服她深入探索法身廳,找出離三昧輕易交出“隨風化境”的原因,背上的女郎卻爽快道:“既如此,我們便回頭罷,瞧瞧這法身廳到底藏了些什麼。”隱隱帶著一股難言的奮烈決絕,反而令少年猶豫起來。

  “還是我先帶姑娘出去,多攜食水工具,做好準備,再回來——”

  “別婆婆媽媽的。”背上溫香膩滑的嬌軀扭動起來,差點背之不住。“你若不去,我去便了。放我下來!”耿照又好氣又好笑,不免覺得鬧起小孩兒脾氣的欣塵姑娘可愛極了,雖隱約察覺這反應不尋常,仍背女郎循原路折返。

  方骸血沒發現裸女像後別有洞天,是有原因的。

  兩人從石雕布置最密處尋隙鑽入,幾經艱難才尋得有路,但見腳下、身側的雲石波紋顏色愈走愈深,從淺灰到近乎墨色般深濃,當作路障擺放的裸女像也隨周遭改變顏色,同時越來越多石制的部件如簷角、柱頭散落兩旁,由於通體如墨,須得細瞧才能辨出,也可能是被破壞得太過嚴重,體積形狀甚為零碎,容易忽略。

  走著走著,眼前驟然開闊起來,在屋脊起伏的低矮建築群前,憑空豎起一座牌樓,高約兩丈,作五間六柱十一樓的形制,樸拙厚重,古意盎然。如此外觀理當予人雄偉的感覺,然而牌樓高則高矣,其下容人通過處不過丈餘高,起不了懾人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凸顯出精巧感,彷彿再大上兩三倍、乃至三四倍,才是本來樣貌。

  牌樓之前,一道曲折的霜白路面蜿蜒迤邐,如蛇般迴繞而過,狀似護城河;其上寒氣逼人,竟是條丈餘寬的結冰河面。河道寬度劃一如以尺規,透著濃濃的人工感,卻未見鋪磚之類的設置,又不像人為溝渠。

  耿照背著石欣塵一躍而過,駐足於牌樓下。來到近處,才發現牌樓所用的石材如黑曜石般晶亮微透,又似顏色更深的紫水精,通體不見榫卯接縫,周遭地面皆是相同質地,敢情這偌大的牌樓竟是硬生生從山腹礦脈中雕出來的。

  黑曜石質堅而易解裂,等閑難以加工,更遑論雕成如此巨物,光憑自身重量就足以使整座牌樓應勢坍垮,碎成無數晶渣,這材料必不是黑曜石。

  無論是耿照或石欣塵,都想不出有符合這般外觀質性、又能承重,同時便於加工打磨的石材。兩人齊齊仰望,良久無聲,連驚歎都發不出,毋須交談也能了解彼此心中的震撼與疑惑,也知對方無有答案,極有默契地把時間留給了眼睛。

  牌樓上自有題字,耿照全然不識,原以為是神仙門外那疑似代表“法身廳”三字的異形文字,石欣塵卻彷彿聽見少年的心語,輕搖螓首,仰著頭喃喃道:“這是古籀文,我剛好認得,刻的是‘重玄門’三字。玄之又玄的重玄。”

  耿照複誦了一遍,對理解沒什麼幫助。石欣塵輕拍他的肩頭,耿照順著女郎白皙的柔荑所指,發現牌樓一側有貝屭馱著的巨型石碑——牌樓不是用來表功,便是用於頌節,必有說明來由的設置。

  石碑的材質與牌樓同,連著貝屭一體雕就,同樣不靠接卯組合,接地無罅。銘文也是石欣塵說的那種古籀。女郎從他背上下來,雙手扶碑,抬眸凝神細辨,微歙朱唇,喃喃誦讀:

  “鴻蒙未判,太始無端。象孰為名?氣孰為精……蒼起東兮,白踞於央……南溟朱焚,玄……玄蟠北荒。流分四化,介毛羽鱗……渾沌相爭,竊勝者蟲,令與固之,始有生靈——”

  碑銘約兩百餘言,四字一句,聽著像是韻文。石欣塵差不多讀了三成,才輕捏眉心轉過身來,倚碑坐下歇息;睜眼見耿照蹲下陪伴、面露關懷,心頭乍暖,微笑道:“古籀我許久未溫習,功課都擱下啦,半天才讀了這麼點兒,著實沒用。這碑上前三分之一,說的卻是個神話故事,但我從未聽過。”

  其實她是過謙了。所謂“古籀”,指的是鱗族一統天下前後,直到建立玉螭王朝初期,用於典章國本的古老文字,由於涵蓋的地域、宗族甚廣,魯魚亥豕,郭公夏五,本是常事,並非單一一套有系統有條理的文字,極是難學,遑論精通。

  石欣塵能識讀到這種程度,已足見布衣名侯的庭訓非同凡響,絕不一般。

  “碑上說,天地誕生之初,原是一片渾沌不明,如氣化般飄渺。這股氣一分為四,化成了東蒼龍、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四股,也就是我們所熟知的四靈。”

  四靈都想壓倒對方,成為原初的那個“一”,鬥爭的結果最終由蒼龍勝出。

  “有趣的是,”石欣塵笑道。“撰寫銘文的人似乎恨極蒼龍,至少在我讀到的部分,未曾出現過這個‘龍’字,都管它叫蟲,還冠以偽、竊之類的貶抑說法,是我從其他三方倒推回去,方知指的原是東蒼龍。若非如此,還能讀得更快一些。”

  耿照陪她笑了一陣,才道:“現實裡似乎也是這樣,有沒有可能是比喻?我聽一位大儒說過,神話多為現實假託,說了怕掉腦袋的事兒,索性推給上古的神仙鬼怪,皇帝老兒沒法尋祂們的晦氣,只得吞下來。”

  石欣塵自不知所謂“大儒”,乃是名震天下的“龍蟠”蕭老台丞,柳眉微挑,既詫且喜,不禁多瞧了少年幾眼,抿笑道:“你倒有見識。我父親從前也說過類似的話,可見不是白疼的你,你爺倆兒真是一鼻孔出氣。”輕歎了口氣,道:“不過我沒讀出借古喻今的諷刺,只有濃濃的仇恨。如此恨意,必有所指,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蒼龍得勝後,明白已回不去那個“一”,不僅如此,若四靈繼續翻騰於渾沌之間,縱使不死不滅,億劫之後仍是一片虛無,於是強押著手下敗將們一同沉眠,渾沌由此固化,成為有形天地,從中誕出生靈,而後才有了繼承鱗、毛、羽、介等四靈之勝的萬物之靈——人族。

  前三分之一的碑銘就說了這麼個天地起源的故事,不惟石欣塵,連耿照也是初次聽聞。

  東洲神話自有諸般神靈精怪,但鱗族、毛族之別是在信史後才出現,與政治權力的遞嬗、部族和疆域的爭端等息息相關,而非怪力亂神。硬要說的話,大概只有身為上古帝皇的應燭、玄鱗、滂墜等稍稍沾邊,西山並沒有什麼白虎神,北關也沒有玄武神這樣的說法。

  按現今史家通說,鹹以為是在民智未開的蒙昧時代,為鞏固王權正統,玉螭一朝才刻意將皇脈神化,同樣是出於統治的需要。便是在信仰龍王大明神的東海百姓間,也沒幾個成年人會真的相信應燭化龍飛去,返回幽窮九淵的神仙鄉云云。

  接下來的三分之一碑文,講的卻是耿照耳熟能詳,甚至曾親身經曆的事,即玄鱗消滅南境風陵國一統東洲,身為風陵遺族的忌颺兄妹忍辱潛伏於暴君身邊,意圖誅惡複國,最終不幸失敗,舉族遭戮的悲劇。

  石欣塵說“如此恨意,必有所指”並非憑空臆測,耿照聽到這裡,幾能篤定撰寫這石碑銘文之人,就算不是風陵國忌颺兄妹的後人,也必是站在同情南境遺民的立場,提及玄鱗時,極盡咒罵之能事,在多半用於廟堂國事記錄的古籀文體中實屬罕見。

  他將在三奇穀的煙絲水精內所見,一五一十地說與女郎聽。

  石欣塵美眸滴溜溜一轉,雪靨微斜,支頤瞧他,似笑非笑。

  “既是在三乘論法會上,蓮台坍垮後才有的奇遇,彼時陪在你身邊的,怕不是水月停軒的染二掌院罷?你以身代入暴君玄鱗的視角,對陵女胡天胡地時,現實裡又對染二掌院做了什麼不禮貌的事?”

  耿照沒想到這都能被活逮,心頭“喀登”一聲,滿面通紅,支支吾吾,恨不得有地洞能鑽,稍擋欣塵姑娘那霜冷如劍的鋒銳視線,於破顱之際略止血瀑,殘喘苟延。

  石欣塵無聲盯了他半晌,突然“噗哧”笑出來,笑得前仰後俯,屈指不住輕拭眼角,耿照都看傻了。“欣塵姑娘你……沒生氣麼?”

  “我生什麼氣?我又不是你的誰。”石欣塵好不容易笑完,兀自邊揉肚子,邊舒緩著笑酸了的面頰肌肉,玉靨漲紅,更顯肌色欺霜賽雪,如覆奶蜜。“倒是你,嘖嘖嘖。一邊是累世貴胄的舒氏少主,一邊是手握兵權的北鎮之女,十個……不,一百個耿照揉作一團都惹不起的女子,你竟一口氣惹了倆,這要怎生收拾才好?”

  說起女子喝醋,耿盟主經驗老到,此際多說多錯,不如老老實實低頭噤聲。石欣塵卻把柔荑伸來,撫他手背的那股膩軟動人心弦,說不出的寵溺;抬頭見女郎星眸微眯,笑意溫柔,愛憐橫溢,耿照不禁看得癡了。

  少年口風甚緊,人又世故,雖頗曆佳人,罕與人吐露情愛之事。儘管不乏寶寶錦兒這樣貼心體己的慧美紅顏,但畢竟對著女子說另一名女子的事,此乃大忌,活活被馬踢死都不冤。

  師父武登庸是能說這事的,老人卻總嫌徒弟婆媽,說日九身邊也不只一名女子對他好,人家處理得何其爽利,你怎就不學學那小胖子云雲。耿照沒開口都捱罵,自不會往火坑裡跳。

  如石欣塵所言,他招惹的不僅全是美女,個個來頭不小,還對少年死心塌地,這要說是煩惱,未免也太招人恨。正因如此,耿照才煩惱得不得了。

  耿照個個都想寶惜,人人都滿不願辜負,亦知“但求一心人”才是紅顏們心之所欲,偏生他誰也放不下,不管娶了哪個,皆對其餘有愧。意濃是這樣,紅兒也是這樣;寶寶錦兒從不爭搶,難道就能撇下她了?橫疏影遠走海外,霽兒迄今仍下落不明,都是心上牽掛。

  便是媚兒、任宜紫或顯或隱的綿綿情意,耿照也非無所覺。盈幼玉癡心一片,更是少年躲著她的真正原因。

  “你連中書大人的獨生女——”石欣塵倒抽一口涼氣,只覺荒唐到幾欲失笑,偏又笑之不出。

  她與耿照既有曖昧情愫,又無合體之實,不存結縭之想,隔了這層薄薄的窗紙老沒捅破,便不算利益相關。

  再加上女郎年長他許多,又有對待幼弟一般的寵溺縱容,少年不知不覺將心中久藏的煩惱傾出,哪怕畸零破碎,想到什麼說什麼,也不怕欣塵姑娘責備——這樣的任性自在,反映了兩人間的親昵非比尋常,石欣塵心底甜絲絲的,連僅有的一絲醋意也拋到了九霄雲外,認真為少年思索起解法來。

  “你的問題,不在娶哪個,更加不是不娶哪個,而是有的人你根本娶不了。”

  石欣塵環抱沃乳略作沉吟,才含笑摩挲他手背,緩道:“大丈夫三妻四妾,哪有什麼問題?以你現今七玄盟主的身份,迎娶江湖女子固然輕而易舉,門閥氏族、當朝權貴的門檻之高,卻是你構不著的。

  “‘刀皇之徒’這塊招牌看似有用,實則難使。莫說武登前輩年事已高,他老人家數十年前便已棄官棄爵遠遁,鎮北將軍要結這門親,還得看轄內武登國人的反應。一弄不好,讓代侯以為朝廷有意對付自己,動起幹戈來也非不可能的事。”

  耿照一凜,卻非詫於初聞此說,別開生面,而是師父也講過同樣的話,不想欣塵姑娘與他老人家所見略同,足見聰慧。

  武登庸師徒循殷橫野北上的路線,回溯此獠意欲何為,又因何而生,卻先往越浦祭奠陶老實、安頓耿照的父姊於冷爐穀,又在漁陽盤桓,固是被牽扯進了奉玄聖教的陰謀,但武登庸亦有其他考量,故而謹慎行事,寧可牛步,不欲莽撞。

  白馬朝肇建,武登庸掛印而去,獨孤弋顧念舊情,知他照拂族人的宿願,未取消其爵位,仍保留所領,期待他有朝一日會改變心意,重返朝堂。

  武登庸既無子女,也無兄弟,他這一支血脈可說是及身而止。然而侯國不可一日無宰,族人遂推舉族中少壯代表武登崇崛、崇峻兄弟代管侯府,定王派自是諸多刁難,欲斷皇帝一臂,取得介入北關的絕妙機會。

  蕭諫紙神機妙算,早有準備,堅稱神功侯是“奉詔遠遊”,出使海外的伊沙陀羅國去了,君臣倆在朝堂上一搭一唱地演起雙簧,老著臉皮把傻裝到了底,氣得陶元崢吹鬍子瞪眼,但也莫可奈何。

  為防獨孤容等死咬不放,蕭諫紙讓阿旮頒下詔書,封武登崇崛個散爵,易姓為“武”,食邑百戶,比照中興軍退下的“長定侯”許樂、“毅成伯”吳善、上官處仁等,好歹讓他掛個爵銜,魚目混珠。

  改易姓氏,是不讓人在外頭的武登庸以為朝廷欲奪其名位,生出異心。當然獨孤弋、蕭諫紙都不以為刀皇是這種人,但武登一族裡並不是沒有擔心的人,此舉算是做給耆老們看,用以籠絡人心,安定局面。

  陶元崢無愧於“鳳翥”之名,眼看敗局已定,爽快放棄了無謂的糾纏,對太祖派的混賴處置照單全收,大開方便之門,反倒讓武氏兄弟留下極佳的印象。

  正所謂“升米恩,鬥米仇”,食邑百戶不算慷慨,尤其在苦寒的北關,有不如無。為此放棄武登之姓,形同斷絕了襲一等爵的路子,雖得眼前小利,實則後患無窮。

  武崇崛、武崇峻兄弟若不接受條件,將失去領導一族的天賜良機,吞下又難免心有未甘,本以為陛下日後必有解套之法,誰知隨著蕭諫紙失勢離京、太祖武皇帝撒手殯天,襲爵終成泡影,成了因小失大、目光如豆的活笑話,背地裡飽受譏誚。

  相較之下,逐漸掌握朝堂的定王與陶相左手給錢,右手給方便,對兄弟倆於內壓下反對聲音、向外擴張影響力的種種作為極之寬容,此消彼長,武氏兄弟再笨也知該投向哪一邊。

  武皇帝大行,各地官員進京赴國喪,陶元崢秘密安排武氏兄弟晉見定王,獨孤容對二人好生嘉勉,便即離去,稱得上賓主盡歡。

  定王離席後,陶相拿出個木箱,交與兄弟倆,囑咐回到領地再打開觀視。內中所貯,赫然是北關諸將參武登國的信件,當中甚至有鎮北將軍染蒼群的奏摺,若非陶相壓下,後果不堪設想。

  為報定王青眼,北伐時武氏兄弟率先響應,盡起大兵,自請為前鋒,給足了獨孤容面子,可裡子也不虛。

  死傷最慘重的旃州一役中,武崇崛冒著箭矢飛石登城,斬關開門,引入大軍,功勞僅次於手刃“白狼王”渾邪乞惡的獸王解福瑞,圪州城之戰更是兄弟倆的代表作,聲威震動北關。

  獨孤容為此親書了“刀益兵萊”四字,命巧匠製成金匾,賜予武崇崛,成為這位代侯行世的渾名,與“奉刀懷邑”互別苗頭、分庭抗禮的意味不言可喻,武崇崛的形象也從鄉下惡霸地頭蛇搖身一變,躋身當世名將之列。

  戰後論功行賞,新皇帝將圪州並著相鄰的堇、塗二州,劃作武登新領,讓舉族遷往北關的西南處,自此遠離終年不化的冰封線,來到四季有別的新天地,較太祖武皇帝的恩遇更厚,也鞏固了武崇崛北關一霸的地位。

  “刀益兵萊”武崇崛坐擁三州之地,堪稱諸鎮中數一數二的軍頭,頂的卻是無法傳子的散爵。圪、堇、塗三州名義上是神功侯所領,“代侯”說來好聽,其實就是侯府的總管而已;一旦武登庸回歸,所有的榮華富貴須得雙手奉還,武崇崛是半點留不住,“為人作嫁”四字都不足以形容這份慘淡。

  因此石欣塵才說,以刀皇之徒的名義向北鎮提親,先不管染蒼群怎麼看待寒門女婿,考慮到此事對北關形勢的影響,應允不如嚴拒。如若不然,萬一代侯心裡犯嘀咕,以是朝廷有意削藩,這是整頓到自家頭上來了,一掖腦袋便造起反來,何人擔待?

  “所以別傷這個腦筋。”女郎輕拍他的面頰,笑意既壞又甜,耿照總覺她是在幸災樂禍,為他娶不了染紅霞、舒意濃芳心竊喜,還故意擺出一副大姐姐的口吻來“安慰”,裝都不裝一下,令人氣結。“這是大人的旮旮旯旯兒,小孩甭管。”漁陽本地腔都出來了。

  “欣塵姑娘臉上寫的‘事不關己’四字,要不先抹乾淨?”耿照切齒狠笑:

  “起碼別讓我看見,挺招人恨的。”

  石欣塵輕舒藕臂,耀武揚威似的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葫腰的曲線微微一側,擰轉間不見其腴,支棱著的兩隻綿碩乳瓜劇晃,連單衣肚兜亦難盡掩,可見忘形。

  “確實不關我的事呀!”女郎咭咭直笑:“你又不娶我。”

  耿照見過她在人前絕不輕易顯露的嬌俏與脆弱,萬萬沒想到欣塵姑娘耍賴、耍潑起來,竟能這般教人惱火,偏又制止不了,恨得牙癢癢的,一把將她壓倒在地,板著臉低喝道:“別再笑啦!再笑,我便——”本是開玩笑,忽然心生異樣,一時無語,不住喘著粗息,面紅耳赤。

  石欣塵兩隻皓腕被壓在耳畔,單衣襟散,這雙手半舉的姿勢不免將奶脯拉得斜平,攤圓成兩座細綿緩丘。但女郎的乳量實在太過傲人,即使乳質綿如沙雪,舉臂仰倘時仍厚厚堆成一大片,隆起飽滿的紺青錦兜隨絮喘起伏有致,耿照只瞥一眼便不敢多瞧,襠間硬得難受,卻捨不得鬆開手。

  石欣塵僅在被撲倒時“呀”了短短一聲,既未掙紮,也沒有出言制止,一雙妙目定定望著他,俏臉微紅,神情卻十分寧定。

  “這也是個辦法。”她正色道,冷靜的口吻與誘人的模樣形成強烈的對比,令少年不知所措。

  “要……要了我,我父親不會拒絕你的提親,畢竟他真的很中意你。娶得玉京石氏的女兒,哪怕是沒人要的老姑娘,你也是世家貴胄啦,我倆……我倆的兒女或能與鎮北將軍、中書大人結親,我若生得出來的話。但在你這一代絕無機會,這便是門第的殘酷之處——”突然也閉上嘴,美眸圓瞠,視線彷彿穿透耿照,落在他腦後尺許的半空中。

  耿照意識到她瞧的不是虛空某處,而是石碑——精確地說,是石碑的最末尾,因兩人無端岔題,遲遲未能讀到的最後一段。

  他趕緊從她身上爬起來,拉起石欣塵時,女郎的目光未稍離碑銘,櫻唇輕歙,如在夢中。耿照聽了半天,才確定她念的是“以玄弑玄,之謂重玄”。

  之所以知道是“玄”字,而非同音異義的“懸”或“旋”,蓋因即使是古籀,玄字的結構仍簡單到能一眼辨出,最末的八個方塊字裡有三者重複,形與匾刻同,顯是重玄之“玄”。但這“以玄弑玄”,又是什麼意思?

  石欣塵冷不防地抓住他的手,回神眸聚,俏臉刹白。

  “這兒是奉玄聖教的發源地。”女郎看著他,一字、一字地說。“千年以來,它們只為了殺死玄鱗而存在,默默追索他的下落,尋找殺死他的方法。”

  耿照沒敢擅自提問,以防打斷她的思緒,忍著滿心驚詫點了點頭,語帶引導:

  “所以第二個玄字,指的便是玄鱗。那麼第一個玄是——”

  ——玄玄至寒之神。既知是奉玄教,答案並不難猜。

  舒意濃曾對他說過,耿照也如實轉述予石欣塵知曉,並無隱瞞。兩人都認為這是個虛構的假託或隱喻,並無實指,多涉經籍志怪、家學淵源的石欣塵沒有看過近似的神祇之說,與耿照的看法相類,以為是奉玄教為了控制姚雨霏這樣的鄉下愚婦而編造的說帖。

  但碑銘末段的記載,顯然推翻了他倆的共識,才教女郎如此震驚。

  “是北玄武。”石欣塵喃喃道:“為對付玄鱗,他們決定運用沉睡中的北玄武之力,即使會毀滅世界也在所不惜。”

作者感言

離三昧最後所遺,居然是一片地獄景況;預知未來,又是如何改變了他?聖僧離開的真相,徹底粉碎了石欣塵的世界……為何女郎決定拋下一切,投入耿照的懷抱? 三身一月,何以屠龍!龍臣、龍祀、龍血的千年悲願,止於這片人所不知的秘境。當“奉玄聖教”名號再次映入眼簾,耿照才赫然發現,關於擾動漁陽的幕後黑手,很可能並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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